约见讲述的当天下午三点,我和霭尘(化名)在街边擦肩而过。当这个束着一缕卷发,身着白色T恤、休闲长裤的女子从我面前走过时,我曾猜测:是她吗?果然。当电话铃声在几步外响起时,我回头看到一张洋溢着明朗笑容的脸,年轻而无忧,只是眼角笑出的小小细纹,又让人觉得隐隐有些心事。
生日
“我出生在山西太原。读初二时还是个又瘦又小的毛丫头,不过因为我很容易相处,又爱笑,所以很得大家喜欢。”笑容被话音催开,那是不打折扣的笑,要一直笑到眼角跳出几条小小细纹,秋水明眸因此漾起。
有一天,一个不认识的男生拦住了我,傻傻地说:“我请你去溜冰吧?”说着还抓抓头发。我断然拒绝了,我怎么可能接受一个陌生人的没礼貌邀请!后来才知道,他是临班的,叫原武(化名),刚从一个县城转学到太原,是那里出了名的坏小子。
没想到,几天后,“坏小子”竟转到了我们班,还成了我的同桌。可能因为第一次的相遇给我留下了坏印象,对原武我一直是下意识地敬而远之。
一年半后,原武因为打架被学校劝退,回了大同老家。他走时,我竟莫明地怀着歉疚:要是以前我收他作业时候,态度好一点就好了。我是班里的学习委员,收作业的时候,总是要一遍遍地催促原武,因为他几乎每天早上都要在我的督促下完成前一天的作业。在同学的一年半时间里,我们的接触仅限于此。可是,我总觉得我的身上常常粘着一道目光,而那目光来的方向就是原武所在的方向,这让我更加地讨厌他。实际上,同学的这段时间里,他总是不声不响,也从没有搅扰过我,并不像传言中那么坏。
霭尘轻轻地叹息了,她看着我,眼神中有一丝怅惘。
记得好清楚,1995年11月1日早上,消失快两年的原武突然出现在我们校门口。他对我说:“我帮你过生日吧?”看着他一脸的诚惶诚恐,我心软了。他在一个同学家里请我们聚餐,买菜做饭全是他一个人张罗。原武走后,他最好的朋友告诉我:为了这场生日会,原武在一个建筑工地上做了一年小工,这次他回去,除了路费,身上一分钱都不剩了。可是我不但没有和同学们一起送原武到车站,连多看他一眼都没有。原武走得很沮丧,他觉得我清高,看不起他,因为他穷,因为他只是小县城里一个无名的穷小子。他狠狠地对那个朋友说:我一定会出人头地的,我要让她看到有本事的我。
我在心里说着:“不是,不是。”甚至想告诉他,因为家里小孩多,这还是我16年来过的第一个生日。可是,原武彻底地远离了我的生活。
你好么
2003年10月的一天下午,我在工作了5年多的超市办理离职手续。当时,我和恋爱了5年半的男朋友分手,我想换份工作,也换份心情。走出公司大门,想起还有些杂物,就折了回去。一进办公室,同事就笑着说:“哈,真是个大忙人,刚走就有人找。”顺手递给我一个电话号码,我拨过去,无人接听。我把它当作同事送别的玩笑,一笑了之。
几天后,在好朋友的婚礼上我被问到:原武前些天途经太原时找你,找到了么?我想到那个无人接听的电话号码,原来是原武。
从席间的交谈里得知,原武从给别人跑运输,到在山东拥有自己的运输车队,直到当上老总,只用了5年时间。到如今,也算得上事业有成了。
“我不知道如果事情到此为止,是不是我们两个人就能平淡无奇地过完这一生。”霭尘的声音里有一种低沉的空洞,那是岁月的一马平川触碰到了命运的崖石。
11月4日上午,我接到一个陌生电话,当对方报出原武这个名字的时候,我竟有一瞬的恍惚。他还是不太会说话,一连问了好几遍:“你好么?”像个熟络的老朋友,却又一下子跨不过分开已久的门槛,于是,话说起来也有点条理不清。最后,他说,我去看你们吧,很想念你们。所谓你们,指的是包括我在内的初中同学。
同学们知道后都要我催原武早点过来,于是我发短信他,没想到他回的是:“我最近很忙,能来山东看我么?山东很好玩,就当休假吧。”后来原武告诉我,那条短信是他同事帮他回的,他当时正好出门,手机落在桌上。而那时他已处理好手边的事准备到太原了,听说我要到山东看他,竟高兴地顺势抱起了帮他回短信的同事。
11月7日凌晨5点,我在淄博火车站看到了原武,他捧着一大束花向我走来。此前,我预设了见面的样子:要像老朋友一样拥抱一下原武,最起码让他知道,我没有清高得看不起他。可是,当我准备好怀抱的时候,原武突然将那束花塞在了我怀里,硬邦邦地说了句“欢迎你”之后,就跑去拉车门了。我居然没有表达歉意的机会,但很快我就释然了,眼前这个27岁的男人,与10年前比起来,并无太大变化,依然直率而莽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