采访对象:小玫年龄:22岁职业:无业
前话
初秋的傍晚,急于回家的人们焦急地从巨大的楼群阴影里走出,渐行渐远于熙攘马路的尽头,和万家灯火连成一片幽黄。
这个非常年轻的女孩子,神情疲倦而脆弱,眼睛里有逆来顺受的柔顺,像深深的黑暗的海面,淹没了所有的动乱。她坐在咖啡厅冰凉的木椅子上,告诉我她叫小玫,14岁开始搬出家,做了陪酒女。小玫的眼睛大而美丽,像苍白迷离的花朵,低垂再低垂。
我常想,是不是正是因为我爸我妈糟糕的婚姻才引发了我后来的事情,而这总是没有答案的。
和中国大多数夫妻一样,我爸我妈的婚姻带着那个年代的烙印,我妈曾对我说,对于他们那代人来说爱情是个荒谬的词,无论过得好还是不好,嫁给他就认命一辈子跟着他了。我觉得,如果我妈生在我这个年代,可能早和我爸离婚几百次了。
我爸是个厨师,但常年待业在家,我妈是个国家干部,每天都很忙,他们有着彼此都看不惯对方的爱好、朋友和生活习惯,唯一的共同点就是他们都缺乏妥协又无力改变什么。我从小是爷爷奶奶带大的,上学后才重新和我爸妈一起生活,印象里我爸几乎每天的工作就是爬上天台伺候他养的那100只鸽子,而我妈总是很晚才回家。小时候的我常常很羡慕其他孩子,他们无论在外面受了什么委屈都会想到回家,但我面对的家只是一个冰冷的房间,带着一种会让人疯掉的、死一样的冷清……
长大后我才知道了一个词叫———冷暴力,我和他们之间的关系并不亲近。
上学的时候我的语文成绩在全年级总是数一数二,但数学成绩不好,老师请家长,我爸不愿意去,我妈又总是没时间,我为此经常被罚站,慢慢地就变得特别厌学,也就是从那时起我开始变得越发的自卑和内向。大人评价小孩子的好与不好只是看学习成绩,而我当时在老师的眼里就是个坏孩子。
上初中后,我的其他课程成绩也变得很糟糕,这时候认识了学校里所谓真正“坏”的学生,他们带我一起逃学,他们中的几个有时拿着水果刀去找低年级的学生要“保护费”,有了钱就带着我去学校外面的小摊上买炸肉串和汽水。很可笑的是,我接过这些靠抢钱买来的食物,第一次感受到了一种温暖的感觉。
在我上初中一年级下学期的第三天,老师把我和我爸妈叫到学校,被告知我已被勒令退学,我从此便辍学了。后来我爸托邻居给我找到了一个饭馆服务员的工作,当时每天我都必须化妆,努力不让别人看出来我只有14岁。
就在这时,发生了一件事彻底改变了我以后的路。
那天中午,两个年轻男人来吃饭,其中那个长头发的男人一直用一种很奇怪的眼神看我,而后开口和我说,一会儿菜上齐后进来一下。我觉得很奇怪,跑去问老板,老板头也没抬说,别大惊小怪,客人让你去就去嘛。当时我记得他们点了七八个菜,汤汤水水地摆满了一整张桌子,还有两瓶56度的二锅头。我听长头发的男人说,坐下一起吃吧!我当时什么都不懂,就坐下拿起了筷子,随便吃了几口菜,而后在他们的怂恿下,将大号的玻璃杯里的白酒仰头就喝了下去。不一会儿,我开始头晕,感觉桌椅、墙壁都晃动起来。我摇摇晃晃地走出饭店门口,风一吹,嘴里一阵酸酸的感觉,就吐了。等到结账的时候,长头发的男人给了我100块钱。
餐馆老板和我说,客人已经付过账了,这100块钱是给我陪酒的小费,我当时一下子傻了,很奇怪的想,这世界上还有这么好的差事,有吃有喝还可以挣这么多的钱,以后的日子里也就经常这样陪客人吃饭,当时并没有人告诉我这份“好差事”就是所谓的“小姐”,是一个女孩子千万不能从事的行业。
想起来很可笑,我当时赚了一些钱,就像个小孩子一样中午吃麦当劳晚上吃肯德基,再有钱就跑去滨江道的小商店里买衣服,其实贵的衣服我也买不起,就是买一些中低档次的衣服。我爸妈那时候已经不怎么管我了,也不过问我为什么晚回家,更加不会问我今天累不累,有没有被欺负,而那个可以被称为家的房子也越发带给我无法摆脱掉的阴影,我开始特别厌烦回家。后来我托人找到了一处出租房,和我爸妈撒谎说住在朋友家,随后就搬了出去。
一个偶然的机会,我离开了那间餐馆转到了一家酒吧。
我对所有男人说,我是不“出台”的,但很少有人相信,一如很少有人会相信我自始至终的纯洁。
那间酒吧的光线很昏暗,而每个陪酒小姐都穿得很薄、闪着亮片又显露身体的衣服,化很浓的妆,这是一种特定环境里的审美,素面朝天会显得面色蜡黄,而厚重的粉底和蓝色绿色紫色的浓重眼影会让你更受男人的欢迎,也就能得到更多的小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