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嘭——”的巨响。玻璃四溅，像石头砸在水面一样，眼前一片晶亮的白。

然后渗进了红色，像火一样在烧，混杂在白色中，触目惊心。你感觉痛，周遭黑了下来，黑得像漆一样。你在这一片黑色中失去了所有的知觉……

等你醒来的时候，周围是安静的，只有心电图机轻轻地敲出你虚弱的心跳。

你手脚都软软麻麻的，动弹不得，脖子上箍着一个厚大的白色环，像一个断了线的木偶一样，无可奈何而又不知所措地仰卧着，你的心有些乱。你在想，我在哪里，我怎么会在这里？数秒间，恐怖占据了你的身心。你突然回想起，那声巨响，那片发亮的白光，以及那血肉模糊的瞬间……你意识到那是一场车祸。气头上，你驾车离家，一上高架，车速就拉到了160，下雨天，路况不错，没有车，整条路像一条宽敞的桔黄色弧线。可是突然车轮打滑，车一头撞进对面车道，接着你听到刹车闸的尖叫，然后是“嘭”一声闷闷的巨响……

你努力着再往前想，但眼皮开始重了起来。模模糊糊地，你看到床边的沙发上侧坐着一个女人，女人斜着头靠着窗棂睡着了。头发像瀑布一样垂挂下来，在黑色中夹杂着不太知趣的白丝。有风，一股蜜糖般熟悉的洗发液味道随着风拂过你的鼻间。心，突然安静下来。你在镇静剂的作用和淡淡的洗发水味道中入眠。

你做了一个奇怪的梦，你和一个女人在吵架。那个女人哭得满脸是泪，她突然向你跪下来，求你不要离开。她抓住你的裤脚管，你看到那双手上沾着泪水和鼻涕。

你感觉恶心，用力甩开她:已经说过了，我不再爱你了，你不要这样缠着我！没意义！家里的一切都给你，我们离婚吧！

女人掩着脸，大声地嚎了起来，嚎得没有一点风度。像弄堂里那些粗俗的女人，就差拍大腿撕扯衣服了。她婚前的贤淑和端庄都到哪里去了？一场婚姻的失败就值得她变成这样？你想。

你冷眼看着她刚刚烫直修剪的长发，这长发零乱地摇摆颤动着，发泄着女人内心死灰色的绝望。黑色中透出几丝衰老和苍白，让你不由联想起，她开始下垂的乳房，鼓起的小腹，涂抹多少化妆品都掩不住的皱纹，以及平日里罗罗嗦嗦婆婆妈妈的举止。

转身走开。在开门的瞬间，你听到女人冲着你嚷:我会去找你们局长的，你好歹也是一国家干部，你这种抛妻弃子会受到谴责。

你怔住了。在这一刻，你倒不是担心自己的仕途，更多的是忧心事闹大后，另一个女人在你们局里的处境。

你回头望着妻子，她正慢慢地靠近你，披肩的长发上散发着潘婷洗发水那甜腻的香味。你冷酷地对她说:我就讨厌你这个样子，没有一点点做女人的尊严。

妻子的表情在瞬间凝结如冰。

你把门关得山响，气冲冲地发动汽车引擎，车像离弦之箭飞驶出去。

边开着车，你嘴里都不断地在骂:他妈的，已经是第十次谈判了，她准备要拖我多久？笨女人，傻×！你自己都惊讶，有一天你会用这么脏的字眼骂自己的老婆。

雨点落在车玻璃上，发出单调而细密的呻吟，让你心生烦意。你脚下用力地踩着离合器，车身震动起来……

你再次醒来时，却不愿睁眼，不想看到她。耳边飘来她和医生的悄悄对话。

“他会醒吗？”

“生命已经没有什么危险了，但你要有思想准备呀。恐怕得坐一辈子轮椅了。”

“为什么这场车祸不发生在我身上。”妻是真的伤心，轻声地呜咽着。

“也别太伤心，或许还有奇迹。”

你想：完了，你的人生算是完了。

不知过了多久，你感觉到妻替你翻身，用温水毛巾替你擦拭身体，那手势是温柔的熟稔的，宛如新婚时她那柔软多情的手指，轻轻地抚过你的每一寸肌肤。你不敢看她的表情，你怕自己会流泪。

局里的那位女同事来看你，是一个月以后。她出现在病房门口时，你的心脏出现了一瞬间的停顿。她还是那样漂亮，细致的化妆和精致的衣衫。

妻默默地打量着那女人，然后搬来一张椅子，在你的床边，请她坐下。妻犹豫了片刻，但最后还是掩上门离开，偌大的病房让出来给你们。

那个女同事眉目柔和，皮肤光洁如瓷，这是青春所赋予她的魅力。她看你眼神满是怜悯和责怪，在你这个病人面前，她像小孩一样，撒娇似地嚅动娇嫩的嘴唇:你怎么弄成这样？现在你让我怎么办？珠泪点点，梨花带水。是呀，现在你们怎么办？你的心黯淡一片。如果没有这场车祸，你们也许会借着公事，在欧洲旅行，如果没有这场车祸，你们也许在商量着新婚的事宜……但现在一切都成了泡影。“对不起！”你轻声地对女同事说。她摇着你发麻的身体，像个小孩子一样哭起来。你觉悟到，她的眼泪与妻子的不同，她的哭泣大多是美梦骤醒的失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