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年前我正在读大学，是个聪明的女孩子，金色的阳光像大把大把挥霍不尽的快乐照耀在我的身上。尽管我眉清目秀肤若凝脂，但我从来不认为自己是个美人，因为我的身高只有1.53米。一个晚上，我趴在图书馆的桌子上写作业，闭馆的铃响了，我伸个懒腰站起来。忽然有人对我说：“明天我帮你占座位。”我吃惊地看到一张漂亮的脸。是阿昆，与我同系不同班，他的个人资料早在女生中传遍：身高1.79米，父亲作家，母亲演员。

“以后你来，找到我就可以找到你的座位。”以后？一句话工夫明天就变成了以后。从此，每晚图书馆里的找寻渐渐成为我生活的重心。在成百个人头或背影中细细辨认最熟悉的那一个，像拨开花丛找寻一朵独为你开放守候着的百合，每当我看见他温暖的背影，愉悦便在心里铺展开来。走过去，把书往静静等候我的桌面上一搁，对面的脑袋就抬起来。彼此相视着一笑，人群就渐渐隐去，我们的世界只剩下对方。我们坠入疯狂的热恋中。

以后的三年里，我们一直是校园里的一道风景。我内心的缺憾被阿昆的柔情织补，我成为世上最自信的女子。毕业时，我在本地找好工作，因为阿昆是当地人，我当然要与他在一起。

假期里，我到他家去了一次。阿昆来电话：“我压力好大呀！我妈说你哪儿都好，就是再高10厘米就好了……”阿昆很沮丧。

“你要我高10厘米？你要我高10厘米？”我狠狠摔了电话。

整个假期，电话成为吵架的工具，我们之间的温情不知溜到哪里去了。

“我们分手吧。”他说。

“你说你爱我的。”我的血流狂乱起来。

“你别再缠着我好不好？”

我缠着他？从来没有准备在一世珍藏的爱情里有这样的对白，我一下子晕倒了。

“如果你不想分手，那就做出点什么让我妈看，好让我也能交待。”那两条曾经紧紧拥住过的臂膀，这会儿只是支在我身侧。

“我不想分手。”我的眼泪在出门以后才狂泻而出。

此后两年，我读完研究生，考过二外的六级英语。阿昆不愠不火地与我保持联系，像对一只风筝，既不收回，也不放线。

毕业后，我进了一家当地经济效益很好的公司。过了两年，我被委任为进出口部经理。

阿昆对我的态度不露痕迹地好转。那天，他把我约到读书时我们最爱去的餐馆。我们依旧坐在那个挂了许多葡萄串的包厅里。他将一大捧红玫瑰递给我：“今天是我们第一次约会的第九个周年纪念日。”

我猛地抬起头盯住对面的脸。一瞬间，我犹如失足掉进了岁月河，游回到出发的地方，心里泛出丝丝密密的感慨，却又寻不见往日熟悉的踪迹、枉自怅惘。我接过玫瑰，并没有像多年前举到鼻尖蹭上半天。

“我妈不反对我们了。”他说。

我忽然变得很没情绪。一个连自己的爱都要由别人来支配的男人能激发我的什么热情呢？

我用一个星期日的整天，写了一封信，委婉而礼貌地说爱已成往事，覆水难收。

我以为事至此为止了，没想到，半年后我又见到了他，并且，是他高贵的母亲亲自来请。阿昆出了车祸，他受了很重的伤，医生说，也许他今生就站不起来了。

我哭了，回想起多年前在热恋时他问我：“有一天我残疾了，你会怎样？”我说：“照顾你一辈子呀！”可是后来，仅仅因为我不够高。他将我的自尊当小虫子一样踩在脚下。我真的会照顾他一生，不论他是残疾、是贫穷、是衰老，但这要在我们平等相敬相爱的时候。我很想一生只对一个人许诺，用一生兑现的理由。

我没有留下来。我愿意用任何方式去帮助他，但不是爱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