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抱着猫花团锦簇笑得特别顽劣,开她一个玩笑,自己像是捡了个醉醺醺的大便宜。艺术家并不一定比普通人高尚,笑点有时候也很低,情趣有时候也古怪。
A
清早六点,送牛奶的女孩一到,三只猫就齐刷刷排好一列横队恭候在那儿,伺机同陆粲抢牛奶。陆粲穿着鹅绒睡袍,因为漏毛,周身时常纯白弥漫,走到哪儿都像下着小雪。陆粲便在这雪里同猫搏斗,像对付被风吹涨的三只塑料袋,把猫抓住,摁一摁,再一团一团扔远。
陆粲患上阿耳茨海默氏症一年了,虽然生活上多了不少麻烦,但还没死。这病也不是一无是处,它的恩典是让陆粲忘了很多爱恨情仇,不快乐和不如意,不得志和不舒坦,过上了无忧无虑的生活。但怎么对付这三只肥猫,他可一直心里有数。
猫抢不到牛奶,咕噜咕噜叫着,又排成一列纵队,追随着送牛奶那女孩的自行车走了。这一走就是一天,陆粲并不担心它们。陆粲已经很久没有担心过谁了,替别人担心是什么滋味?是酸的甜的,凉的暖的,草莓味的还是大麦味的,是光明牛奶的味还是酸奶的味,陆粲都不知道。他只是走回房间里去,把牛奶放在炉子上煮,牛奶冒泡了,陆粲往里加一勺白砂糖,有时候弄错糖跟淀粉,牛奶煮成一锅面汤,陆粲照喝不误。
失业以后的陆粲维持生活的唯一方式是做玻璃工艺品。
陆粲有两间房,一间是工作室,一间是乱七八糟的卧房。工作室里摆一只韩国进口的高温熔炉,陆粲在炉上架一只大坩埚,煮稀粘的玻璃水,玻璃水银红发亮时,他挖起一砣,插根管子,把它吹成随心所欲的形状。
大脑一片空白的陆粲,作品风格多样,从不固定。没有风格就成了他最大的风格。新闻报道说艺术家游刃有余,永无止境,虽然有无原则的溢美之嫌,但有钱没处花的大老板们纷纷掏钱赞助却是真的。
B
“达利的画变成雕塑也不过就是这个样子吧!”
达利是谁陆粲可不记得了,但一年前谁一提达利,陆粲准能跟你急,甚至脸红脖子粗地吵上一架。那会儿他是个愤青,没事把争论当消遣,把吵架当下午茶。
在一年前一个盛夏的黄昏,陆粲坐在一张暗红色的茶几旁边,被自己的老娘使眼色、踩鞋尖、掐大腿,不许他胡说八道。坐在茶几对岸的姑娘看不出那母子俩暗地里的死去活来,兀自把她的观点说下去——“你的作品很像达利”,她硬硬地微笑着,像一根雪白的鱼刺,她不知道这八个字已经深深得罪了这个留络腮胡子的男孩。
陆粲沉默了半天,问那姑娘:“你喜欢猫吗?”“我对小动物的绒毛过敏,所以不喜欢猫,你毛衣上的是猫毛吧?”
陆粲尴尬地看看自己的毛衣,正午的阳光下细碎的猫毛像雨。姑娘嚼完那口牛排就真的开始咳嗽、打喷嚏,但她却不露痕迹地表达了还想见面的愿望:“下次我送你一只除猫毛的小刷子。”
陆粲可没想和她再见面,但这只小刷子却连同赠送者一起出现在一周以后陆粲的工作室。姑娘帮陆粲把那一柜子的衣服打扫了一遍,整理叠好,见面两次她就这么贤妻良母起来了,陆粲预感不妙。
有一个下午它被“烦闷”这个心理状态烦闷透了,就跑出去酗了次酒,喝得神志不清的时候那姑娘正好给他打了个电话,陆粲就调戏她说:“喂,我妈要我们订婚,你高兴了吧?”他花团锦簇笑得特别顽劣,开她一个玩笑,自己像是捡了个醉醺醺的大便宜,艺术家并不一定比普通人高尚,笑点有时候也很低,情趣有时候也古怪。
C
陆粲的猫在那年秋天拉肚子,猫医生刘柔柔拿着计算器告诉陆粲,如果光给猫看病只能打八折,但是如果把三只猫都阉了可以打五折,事后还送洗澡剪毛一次。柔柔说:“你如果真正爱动物就应该让他们快乐,你说对吗?阉了猫,猫没有了情感上的痛苦,他们会快乐的。”
陆粲摁住猫,柔柔拿针管。柔柔的嘴里“宝宝、宝宝”地叫着,手指很白,额头很白,眼白也很白,她是这么一个白瓷样的女孩,推针时手势有瓷的静与温柔。陆粲忽然发现这个女孩不错,真的不错。看得出来她是真心爱动物的,她的爱还很理智,很卫生。三只猫打完针陆粲就同意了柔柔的建议,填了表,第二周的此时猫将一起变“太监”。天很晚了,陆粲顺势请柔柔坐他摩托车一路回家。
陆粲现在当然不记得车是怎样出事的,其实就算他记忆良好,也未必能够想到那晚令他分神的孤单背影是谁的。那姑娘提了一堆食物、衣服,往陆粲的院子走,却远远地看到大胡子的摩托车载着别的女孩过家门而不入,然后隔了五秒,马路那头发出一声脆响。
陆粲摔折的那只小腿骨两个月就长好了,这根腿骨是为了保护车上的刘柔柔,陆粲还没来得及告诉柔柔这些事,他就被发现失忆了。屋子里总有个姑娘,比他老娘还不靠谱,不仅做家务,还念报纸给他听,放音乐、浇花、喂猫。她有双硬硬的小手,掰碎猫饼干时很有力量,在陆粲的记忆里,他所爱慕的姑娘的手好像不是这样的,但是他却说不出来为什么不是。朋友不再和陆粲开“单身汉、光棍”的玩笑,11月11日也不再捉弄他,他们把他当成一个正经八百的有伴儿的大老爷们儿,以及,一个病人。